今年年初,我从台州到嘉兴,路上在新昌服务区停留。我记得那个服务区很高端,有星巴克、肯德基这样的连锁店,也有小笼包、粽子这样的当地小吃,连水果店都给人很精致的感觉。环境优美,装修高端,让人觉得这不像是服务区,倒像个购物商城。远处的风景也非常不错。打开地图才发现,大名鼎鼎的天姥(mǔ)山就在附近。

李白在《梦游天姥吟游别》中写道:“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;越人语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睹。天姥连天向天横,势拔五岳掩赤城。天台四万八千丈,对此欲倒东南倾。”诗中提到的“天姥”、“天台”、“赤城”,都是山名,也都在这附近。

此诗下面很大篇幅,都是在描写天姥山的景色,“半壁见海日,空中闻天鸡”也好,“云青青兮欲雨,水澹澹兮生烟”也好,都是非常生动的描写。可以想象,这首诗创作后的一千多年里,让多少游客慕名而来,又给天姥山打了多少广告!

可是大家不要忘了,这不是一首单纯的写景诗,这是一首梦游诗,李白当时其实根本没去过天姥山,写此诗时他在山东,刚被唐玄宗赐金放还。

这让我想起了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。他在文中又是“若夫淫雨霏霏”,又是“至若春和景明”,把洞庭湖的景色写得栩栩如生……但事实上,他当时在河南邓州,与洞庭湖相距千里。

范仲淹没见过岳阳楼,李白当时也没去过天姥山,但他们都写出了流传千古的名篇。与此相似的还有,白居易没见过唐明皇和杨贵妃,却写出了《长恨歌》;杜牧更是没见过什么阿房宫,他是全靠想象写出了《阿房宫赋》。

我一直思考着这个现象,最后得出三条结论,大概能给我们说话做事和写文章一些启发:

1、写景不重要,记事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表达出自己的观点和情感,而且观点一定要深刻明确,情感一定要真挚热烈。

《岳阳楼记》的灵魂不是那两段写景,而是最后一段议论,尤其是那句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最感人的也是最后那句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。《长恨歌》则是用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”作为结尾,表达自己的感叹。《阿房宫赋》的点睛之笔也是最后那句:“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”

漫无目的的写景、记事是毫无价值的,或者说只有历史价值,但绝对不会有文学价值。因为没有作者的情绪和观点,写景记事就没了灵魂,用再多修辞手法也不过是辞藻的堆砌,早晚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。

2、为了表达好自己的观点和情感,铺垫很重要。

中国文学讲究比兴,就是要先说别的东西,再引到自己要讲的那个东西上。从这个角度讲,写景很重要,记事也很重要,因为干巴巴的几句格言警句是很难打动别人的,谁也不喜欢说教,要先营造一个对方能够接受的环境。就像谈恋爱,直接说骚话肯定是不行的,总要先闲聊一下。

欧阳修有一篇介绍范仲淹勤学的短文,大概是给小朋友看的,在介绍完范仲淹的勤学后,直接跟上“常自诵曰:‘当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’”,这样看,好像这句话不是出自《岳阳楼记》,而早就是范仲淹的口头禅了。

其实我们有理由相信,范仲淹本来就有“先忧后乐”的志向,李白也早就有“不肯摧眉折腰”的想法,也许他们平时也经常把这两句话挂在嘴边,但真正使“先忧后乐”和“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”流传下来的,还是那两篇大量写景的文章。

北方人为了一碟醋而包一桌饺子,四川人为了解决剩菜而下一碗面,很多时候我们写一篇文章,其实也就是为了一句话。但只有铺陈到位,情绪渲染到位,于情于理都让读者做好准备后,才能让他们读到那句话时,心中一颤,头皮发麻,产生醍醐灌顶的效果。

3、见得足够多才能在脑海中构造出典型形象,才能把这种典型形象表达出来。

其实在文学中,虚构是再正常不过的了,小说(fiction)这种文学体裁,英文里就是“虚构之事、假想之物”的意思。范仲淹、李白的这些虚构,在小说作品面前,那是嘛也不是啊(天津话)。

但这些虚构却不是没有来源的,它们都来自作者自己的经验。范仲淹小时候在苏州长大,入仕后常年在南京、杭州周围做官,没少见大江大河,加之自己的地理知识,不难想象洞庭湖的风貌。李白就更不用说了,“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入名山游”,他什么山没见过?想象一下天姥山当然是绰绰有余,信手拈来。白居易喜欢搞调查研究,又爱读书,他当时就在马嵬驿附近当官,还做过考察;“白头宫女在,闲坐说玄宗”的消息,辗转流传,也多少被他收集过。杜牧那句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留得青楼薄幸名”,就可以看出,他不但楼见得多,对妇女的生活也很了解,这些都是写《阿房宫赋》必不可少的素材。

可见,写文章不能堆砌辞藻,也不能太过直白简洁,必须多经历,多总结,多提笔,经过多次尝试和调整,才能使文章有血有肉,值得一读。我们的目标是感动读者、说服读者、让读者能够接受我们传达的信息,任何条条框框如果阻碍了我们的这个目标,都应该打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