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写作背景

货殖,古代指经商或囤积财货以营利。《论语·先进》曰:“赐不受命,而货殖焉;亿则屡中。”赐就是端木赐,也叫子贡、子赣,擅长经商。司马迁沿用“货殖”这个词,作为这篇列传的题目。

《太史公自传》曰:“布衣匹夫之人,不害於政,不妨百姓,取与以时而息财富,智者有采焉。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。”

《货殖列传》在《史记》的七十篇列传中排名第六十九,最后一篇即《太史公自传》。《货殖列传》是一篇非常特殊的章节,没有为政治人物树碑立传,相反,司马迁观察当时的社会状况,表达了自己对财富和商业的看法,还结合具体案例,探讨了求得财富的方法。在今天,这篇文章不但有很强的史学价值,还能给我们的财富观带来很多启发。

《货殖列传》不到六千字,但其中信息密度非常高,信息量远高于11万字的《边水往事》和20万字的《我不是废柴》。我读了很多遍,还是感到很多地方无法理解。当然,这也不怪我,关于《货殖列传》的论文都不知道有多少,又何必苛求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去全部理解呢?因此,这篇《读书报告》仅供参考,一切信息以原文为准。但是我相信,大家读这篇报告,一定能有所收获。

二 本文结构和主要内容

我根据文意,将此文分为五个部分:财富观、汉以前的商人代表、汉初各地经济形势、求得财富的方法、求得财富的案例。下面将一一介绍,读者可根据这些介绍,快速了解本文结构和主要内容。

1 财富观

前面五段像是序言,讲自己的社会历史观和财富观,体现出很强的唯物主义倾向。

司马迁认为神农以前的事情他不知道,就不说了;《诗》所描述的虞夏以来,人们的特点就是崇尚享受、追逐利益。《老子》中所描绘的那种小国寡民、安居乐业的理想,恐怕是不适用于今日了。

“农而食之,虞而出之,工而成之,商而通之”。农虞工商,是一种社会规律:大家各尽其能,各取其利,这些都是无需政府强迫而自然发生的事情。农虞工商,也是国家财富的源泉:姜子牙和管仲在齐国广开源泉使国力强盛就是一个例子。农虞工商,也是礼仪仁义的基础:君子富了,才会施加仁德;平民富了,才会调节自己的劳力。

所以,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”,大家都是为了利益而奔走。连统治阶级都害怕破产,更何况其他贫民呢?

2 汉以前的商人代表

司马迁随后列举了汉代以前的几位商人,分别为:范蠡、子贡、白圭、猗顿、郭纵、乌倮和巴清。具体情况如下表:

汉代以前商人代表及经营活动表

3 汉初各地经济形势

汉朝天下统一,开放关卡要道,解除开采山泽的禁令,因此富商大贾得以通行天下,交易的货物无不畅通,他们的欲望都能满足,汉朝政府又迁徙豪杰、诸侯和大户人家到京城。

随后,司马迁介绍了汉初各地的情况,内容丰富,包括地理分区、重要都会、各地民俗、物产等,我制作了一张表格,可以大致一览。由于这一部分司马迁论述比较细碎,难以总结,因此表格仅供参考,读者应以原文文本为准:

汉初各地经济形势与物产民俗表

4 财富的重要性以及求财富的方法

贤人出世入世,都是为了财富;壮士冲锋陷阵,是因为受到重赏的驱使;女人打扮自己,千里迢迢、不择老少,是为了追求财富;富家公子装饰讲究,出行排场很大,是为了摆出富贵的样子。其他如猎人渔夫、赌场赌徒、医生方士、官府吏士等等,来去奔走,无非也是为了财富和利益。

富有三种类型,本富、末富和奸富,获取财富,本富为上,末富次之,奸富最下。但是对穷人来讲,“农不如工,工不如商,刺绣文不如倚市门”。并指出利率不达到20%的生意,是不值得做的。

5 求得财富的案例

论述完求富的方法,司马迁紧接着给出了例子,见下表。

《货殖列传》中求得财富的案例表

可见致富没有固定的行业,财富没有固定的主人,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,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,这样的人被称为“素封”。

三 探讨几个问题

我有一些想法,其中不乏暴论,供大家参考、批评。

1 司马迁的社会历史观

我认为司马迁的社会历史观是大体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。

历史唯物主义最重要的观点,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人们首先要满足吃喝住行的需要,才会有剩余时间去探讨政治、文化、哲学等高端的内容。

司马迁认为,追求利益是人之常情,“故善者因之,其次利道之,其次教诲之,其次整齐之,最下者与之争”;另外,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礼生於有而废於无。”如果人民吃不饱饭,就不要跟他们奢谈道德。

也正是因此,司马迁能客观地面对当时的商业活动,并且讲述商人盈利的故事,探讨经商的方法。

当然,司马迁只是在这一点与历史唯物主义暗合,并不是完全等同。

2 秦汉时期商人的主要业务

根据司马迁对代表商人的描述,我们可以知道,从春秋到西汉初年,商人的主要业务有:农产品(谷、丝帛)的买卖、牛羊的买卖以及盐铁的开采加工和买卖,这三个业务养活了绝大多数大商人,至于掘冢、博戏、马医,都只是刚刚起家用到的偏门,不能长久。

由此可以得出几个猜想,供以后验证:

①春秋战国到汉朝初年,中国商品经济非常发达,民间商业活动也许达到了中国古代史的顶峰。

②汉武帝在全国实行盐铁官营后,一定会有很多大商人破产或衰落;由于盐铁官营,政府的财力增强,中央集权和专制主义也随之加强,代价就是民间商业的衰落。

③重农抑商的思想和政策,使中国古代封建王朝非常稳定,但社会发展也变慢了。否则,按照西汉初年商人的发展态势,很快他们就会有雇佣人的需求,说不定发展几十上百年,就有人开手工作坊了。

3 关于本富、末富和奸富

“本富”绝不能简单以“种田”去理解,而是从事农业生产,也就是当地主。

首先,司马迁谈致富之道,就是谈“素封”之道。“素封”,就是没有官爵封邑却有富贵的人。所以,要“素封”,就要跟那些“封者”比较。

“封者食租税,岁率户二百。千户之君则二十万。”平民呢?“庶民农工商贾,率亦岁万息二千,百万之家则二十万,而更租赋出其中。”

也就是说,普通人有百万钱,每年有二十万利润;有封邑的人,一千户也是收钱二十万。因此,百万之家和千户之君,在财富上是对等的。

那么,如何才能算是有“百万之家”呢?司马迁举例:

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,牛蹄角千,千足羊,泽中千足彘,水居千石鱼陂,山居千章之材。安邑千树枣;燕、秦千树栗;蜀、汉、江陵千树橘;淮北、常山已南,河济之间千树萩;陈、夏千亩漆;齐、鲁千亩桑麻;渭川千亩竹;及名国万家之城,带郭千亩亩锺之田,若千亩卮茜,千畦姜韭: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。

都是拥有各种自然资源,说白了,就是当地主,因为这些东西不可能让你自己去干,都是让下面的人干。这些干活的人,当时多是“奴仆”,也就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农奴;在封建社会中后期,就是佃农:佃农租种土地,给地主地租。

本富的特点,就是“不窥市井,不行异邑,坐而待收,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。”结合前文所说的“贤人深谋於廊庙,论议朝廷,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?归於富厚也。”“处士”和“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”都是一类人,他们是隐士,但他们更是地主。所谓隐士,只是不参与政事罢了,还是很有财力的。如果你连财力都没有,你连隐士都称不上!

范仲淹的“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”,诸葛亮的“躬耕陇亩”,其实言下之意就是:老子不当官,回家也能当个小地主!

“是故本富为上,末富次之,奸富最下。”

也正是因此,穷人没有资格和资本搞“本富”,所以,“夫用贫求富,农不如工,工不如商,刺绣文不如倚市门,此言末业,贫者之资也。”

一贫如洗的人,要求富贵,就必须尝试各种方法积累第一桶金,哪怕是走偏门。

另外,司马迁在论述中表现出的鄙视链,和当今社会很像。“封者”相当于我在《现代社会,财富的五大来源》中所论述的“收税的”,“本富”则是“收地租的”,“末富”就是“求利润的”。

农业社会和现代社会虽有差别,但是财富在权力面前总要低一等,这个论断在中国却是一直正确。